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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苹果-
乌鸦忽然离开了。整整一冬,它们都在房前屋后吵闹,在垃圾堆前争食,那时我们也经常空着肚子,没有什么可当垃圾,然而乌鸦依然留连忘返,并且靠着垃圾渡过了整个冬天。仿佛是一夜之间,它们已远离人居,将沉寂甩在身后。没有谁注意这些,除了一个四岁的男孩。
我知道,这意味着春天来了。
我蹲在山头打量晨光的时候,父母上班去了,哥哥和姐姐上学去了,屋里只剩下我。我是老小,似乎没有得到特别的宠爱。院子西角有一个鸡窝,栖息着三只下蛋鸡;我得到的照顾,并不比它们多。每只鸡都有一个名字,芦花,凤头,黄锦,我也有一个名字,听起来没有它们的亲切,所有人都叫我木头,哥哥姐姐这么叫,父母也这么叫。每天早晨,母亲都会摸摸鸡的屁股,然后匆匆上班,那只手很少来摸我的脑袋。
家里从不锁院子,也不锁房门。鸡会自己出去觅食,下蛋或歇息的时候,会自己回来,呆在该呆的地方。我呆的地方也很有限,要么在家里,要么在山上,父母看不见我的时候,只要站在院子里吼一嗓子,通常我就会闷声不响地回来,如果还不见人影,那是我去山谷深处了,只须派哥哥登上山头,手放在嘴边合成喇叭,长喊一声,就可掉头返回屋子,不必担心什么,迟早我会回来的。我回来的时候悄无声息,他们可能在院子或屋里的任何角落发现我,误以为我一直呆在那里,抱怨说:喊你怎么不答应?害得人家四处乱找。我知道他们在夸大其辞,无论父母、哥哥姐姐,还是外人,大家都有这个毛病,我也有,只是我很少开口说话,别人难以发现。
我蹲在山头看完晨光,才注意到鸟在欢叫。山谷很空,鸟声掉在里面,变成高保真音响,远远近近回荡着,沁人心脾。山谷的鸟声只有两种,悦耳动听,我再熟悉不过了。头上有尖毛的叫凤头百灵,喜欢悬在半空欢叫,巢建在草枝下,很隐蔽,不细看极难发现。鸣叫时不停点头翘尾振翅的,叫沙百灵,寄居在地洞里,通常有两三个洞口。这两种鸣禽听声可以,品貌却难,全身土褐色,与麻雀差不到哪去。
什么时候,山谷浮起春阴,欲雨还休,鸟声就发潮了,温柔里透着哀怨。我离开山头,躺在斜坡上,一面看鸟在半空翻飞,一面闲听,听到后来,也和鸟一样有了心事。我知道,鸟在唱情歌,整个春天都在唱,只是逢着云雨,更易触动内心深处的隐痛吧。我的心开始发潮,以为自己是鸟,振臂欲飞,不见挪动分毫,转而高歌,却似猫儿叫春,有声无词。
四岁的时候,我怀着心事在春天游走,以为自己是鸟,想唱情歌,却连一首歌,一句词,一个字,都崩不出口。除了春鸟之外,大人也应该会唱,可我从来没有听见过。他们总是将自己的世界紧闭,包括对最亲近的人。我有鸟一样的心事,却唱不出情歌。我没有想着去问人,也没有谁会相信。在这个世界上,情歌是唱给异性听的,而我只想唱给自己听。
那时,情歌属于春天,不属于我,可是谁会告诉我呢?
2008-4-15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