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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华南虎事件之孔乙己版 |
| 2008-4-10 23:30:19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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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彩村的饭店格局，是和别处不同的：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，柜里面预备着各种酒水饮料，可以随时买酒。打猎的人，傍午傍晚下了山，每每花五毛钱，买一碗烧酒，——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，现在都是啤酒了，而且涨到了两块钱，——靠柜外站着，凉凉的喝了休息；倘肯多花一块，便可以买一碟酸辣瓜条，或者花生豆，做下酒物了，如果出到十几块，那就能买一样荤菜，但这些顾客，多是乡野村夫，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穿西服的，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，要酒要菜，慢慢地坐喝。
我从十二岁起，便在村口的文彩饭店里打工，老板说，样子太傻，怕侍候不了西服顾客，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村里人，虽然容易说话，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啤酒从架子上拿下来，看过保质期有没有过，又亲眼看到打开的瓶盖里没有奖，然后放心：在这严重兼督下，偷喝一口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，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介绍人的情面大，辞退不得，便改为专管收银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，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，有些无聊。老板是一副凶脸孔，顾客也没有好声气，教人活泼不得；只有周正虎到店，才可以笑几声，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周正虎是站着喝酒而穿西服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；青白脸色；一头稀疏又整得像潘长江一样的头发。穿的虽然是西服，可是又脏又破，似乎十多年没有补，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满口牛皮吹破，教人半信不信的。因为他曾吹嘘自己拍到过野生华南虎，别人便替他取下一个绰号，叫作周正虎。周正虎一到店，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“周正虎，你的华南虎照片又上天涯头条了！”他不回答，对柜里说，“来两瓶啤酒，瓶盖上有奖的那种。”便排出四元大钱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，“你的老虎一定是从年画上裁的！”周正虎睁大眼睛说，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？我亲眼见你在县城亲戚家开的喷绘店里裁一张老虎年画。”周正虎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，“照片真假不重要！……林业厅的事，能算做假么？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“五毛”，什么“用脑袋担保”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周正虎原来也上过学，但终于连初中都没考上，又不会营生；于是愈过愈穷，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是一把打猎的好手，便替人上山打几只山鸡，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，便是好吃懒做。打不了几天，便连人带枪，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，叫他打猎的人也没有了。周正虎没有办法，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放高利贷、收保护费的事。但他在我们店里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，就是从不拖欠；虽然间或没有现钱，暂时记在粉板上，但不出一月，定然还清，从粉板上拭去了周正虎的名字。
周正虎喝过半碗酒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，旁人便又问道，“周正虎，你拍的真是华南虎么？”周正虎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，“你拍的虎怎么跟年画上的一样呢？”周正虎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是“顶你一片大叶子”之类，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，众人也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在这些时候，我可以附和着笑，老板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老板见了周正虎，也每每这样问他，引人发笑。周正虎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，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，“你用过单反相机么？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，“用过，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佳能40D的闪光灯，怎样开？”我想，拍个老虎照片也做假的人，也配考我么？便回过脸去，不再理会。周正虎等了许久，很恳切的说道，“不会用罢？……我教给你，记着！这些技巧应该记着。将来打猎的时候，拍华南虎要用。”我暗想我离打猎的年龄还很远呢，而且我们老板的店里也从不卖华南虎年画；又好笑，又不耐烦，懒懒的答他道，“谁要你教，不是拨到自动档，光线不足的时候自动开启么？”周正虎显出极高兴的样子，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，点头说，“对呀对呀！……闪光灯有四样用法，你知道么？”我愈不耐烦了，努着嘴走远。周正虎刚用指甲蘸了酒，想在柜上比划，见我毫不热心，便又叹一口气，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记者们听得笑声，也赶热闹，围住了周正虎。他便给他们华南虎照片，一人一张。记者们拿完照片，仍然不散，眼睛都望着周正虎的移动硬盘。周正虎着了慌，伸开五指将硬盘罩住，弯腰下去说道，“不多了，我已经不多了，你们到省林业厅找关主任、朱副厅长要去吧”直起身又看一看，自己摇头说，“不多不多！多乎哉？不多也。于是这一群记者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周正虎是这样的使人快活，可是没有他，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有一天，大约是元旦前的两三天，老板正在慢慢的结账，取下粉板，忽然说，“周正虎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块钱呢！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喝酒的人说道，“他怎么会来？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老板说，“哦！”“他总仍旧是乱来。这一回，是自己发昏，竟把照片卖给网易了。人家还要找李昌钰鉴定，是玩的么？”“后来怎么样？”“怎么样？先抓到城关派出所写检查，后来是打，打了大半夜，再打折了腿。”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打折了腿了。”“打折了怎样呢？”“怎样？……谁晓得？许是坐牢了。”老板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元旦之后，天气是一天凉比一天，看看将近新年；我整天的靠着火，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，没有一个顾客，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，“一瓶啤酒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，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，那周正虎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，已经不成样子；穿一件破夹袄，盘着两腿，下面垫一个蒲包，用草绳在肩上挂住；见了我，又说道，“一瓶啤酒。”老板也伸出头去，一面说，“周正虎么？你还欠十九块钱呢！”周正虎很颓唐的仰面答道，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，酒要好。”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，笑着对他说，“周正虎，你的照片最终鉴定结果出来了吧？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，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！”“取笑？要是不假，怎么会打断腿？”周正虎低声说道，“跌断，跌，跌……”他的眼色，很像恳求老板，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，便和老板都笑了。我提了酒，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两块大钱，放在我手里，见他满手是泥，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，他喝完酒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，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周正虎。到了年关，老板取下粉板说，“周正虎还欠十九块钱呢！”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“周正虎还欠十九块钱呢！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周正虎的确坐牢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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